AI Scaling Laws:Kaplan、Chinchilla 与训练配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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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先说结论:**AI scaling laws 用来估计固定预算下模型大小、训练数据和算力的取舍。Kaplan 和 Chinchilla 得出不同配方,说明实验设置极其重要:一条看似漂亮的曲线,可能反映的是模型训练不足或学习率策略,而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律。

上一篇我们从 Lilian Weng 的《Scaling Laws, Carefully》出发,讲了生成式 AI 里最重要的一条商业数学线索:

模型能力、参数量、训练数据和算力之间,经常呈现可以预测的幂律关系。

这篇是续集。

今天看到 Diogo Almeida 的《Scaling Laws, Honestly》,它像是给上一篇补了一记现实世界的校准:规模法则很重要,但它不是神谕。它不是说“只要砸钱变大,结果自然会好”。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是帮助我们判断:

  • 该把钱花在更大的模型,还是更多的数据?
  • 小规模实验能不能预测大规模训练?
  • 一条漂亮的 log-log 直线,背后有没有实验设置造成的偏差?
  • 对企业和投资人来说,哪些 AI 叙事只是“参数量崇拜”,哪些才是可复利的能力曲线?

我先把结论说白:

Diogo 的文章不是在推翻 scaling laws,而是在提醒我们:如果实验设计没有控制好变量,规模法则会把错误的训练配方伪装成数学规律。

这句话对商业判断非常重要。因为 AI 投资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不是“不懂数学”,而是把一个没校准好的仪表盘当成方向盘。

16 岁版本:先把整件事讲成一个故事

想象你在培养一个学生参加很难的考试。

你有三样东西可以花钱:

  • 给学生换一个更大的大脑,类似增加模型参数 NN
  • 给学生更多练习题,类似增加训练 token DD
  • 给学生更多学习时间和老师,类似增加总算力 CC

最后你关心的不是“大脑多大”,而是考试错题率,也就是损失 LL

Kaplan 当年的直觉像是说:

如果预算变多,优先把学生的大脑变大。大脑更大,练习题不用按同样速度增加。

Chinchilla 后来的直觉像是说:

不对。很多学生不是大脑不够大,而是练习题做得不够。大脑和练习题要匹配。

Diogo 的文章再补了一句:

当年的实验可能让大脑大的学生都只做了同样多练习题,而且快到结尾时还把学习速度慢慢降到 0。这样看起来像“再给练习题也没用”,但其实可能是学生被提前按了刹车。

这就是整篇文章的来龙去脉。

所以我们接下来所有公式,都只是在认真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

同一笔钱,到底该花在“更大的大脑”,还是“更多的练习题”?

先复习:上一篇的四个变量

训练大语言模型时,我们先抓住四个量:

  • NN:模型参数量。像学生的大脑容量,也像工厂大小。
  • DD:训练 token 数。像练习题数量,也像工厂原料。
  • CC:训练计算量。像总学习预算,也像总电费和机器时间。
  • LL:损失。像考试错题率,越低越好。

训练成本常用一个近似式:

C6NDC \approx 6ND

意思是:工厂越大,原料越多,需要的总电费和机器时间就越大。

经典规模法则会把损失写成:

L(N,D)=E+ANα+BDβL(N, D) = E + \frac{A}{N^\alpha} + \frac{B}{D^\beta}

不用被公式吓到。它说的是三件很朴素的事:

  1. EE 是很难消掉的底噪。
  2. 增加参数 NN 可以降低损失,但边际收益递减。
  3. 增加数据 DD 也可以降低损失,同样边际收益递减。

所以商业问题就变成了:

如果预算固定,我应该买更大的模型,还是喂更多的数据?

这就是 Kaplan 和 Chinchilla 争议的核心。

Kaplan 与 Chinchilla:差别到底在哪里?

OpenAI 2020 年 Kaplan scaling laws 的结论,简单说,是更偏向做大模型。给定更高算力,模型参数应该增长得更快,数据增长得相对慢一些。

DeepMind 2022 年 Chinchilla 的结论,则是:很多当时的大模型其实“太大但没吃饱”。在固定算力下,应该训练更小的模型,但给它更多 token。

用一张表看最清楚:

问题Kaplan 风格结论Chinchilla 风格结论
算力增加时优先加什么?更偏向增加参数量 NN参数 NN 和数据 DD 大致一起增加
最优模型长什么样?更大,训练没必要太充分更小,但训练更充分
代表性指数NoptC0.73N_{\text{opt}} \propto C^{0.73}NoptC0.50N_{\text{opt}} \propto C^{0.50}
商业翻译多买模型容量容量和原料要匹配

如果训练算力增加 10 倍,两个配方的直觉差异可以画成这样:

Kaplan 和 Chinchilla 在 10 倍算力增加下的资源分配对比

图 1:同样是 10 倍训练算力,Kaplan 风格更偏向扩大模型,Chinchilla 风格更强调模型和数据一起增长。

这不是小分歧。它会直接影响数亿美元甚至数十亿美元的训练预算。

如果你是企业客户,它影响你该迷信“最大模型”,还是该关心“某个模型在你的任务上是否训练充分、成本是否可控”。

如果你是投资人,它影响你该只看 GPU 集群规模,还是要问数据质量、训练配方、推理成本和产品闭环。

下面两张 Python 图可以帮助你把公式看成图形。第一张是二维等高线:横轴是模型大小,纵轴是训练数据,白色斜线表示固定算力 C6NDC \approx 6ND。第二张是三维曲面:loss 像山谷,训练策略就是在山谷里找最低点。

Scaling law loss contour with fixed compute lines

图 2:颜色越亮,错误分数越低。固定预算是一条斜线;最优点不在最右边,也不在最上边,而是在模型和数据的平衡处。

Scaling law loss surface with compute-optimal valley

图 3:三维视角下,最优训练像沿着预算线在山谷里找最低点。橙色线代表同一笔 10 倍预算可以选择的不同模型/数据组合。

动态图会更直观:当预算从 1 倍推到 100 倍,白色预算线会往外移动,红点代表每一笔预算下最划算的位置。

Animated scaling law budget frontier

图 4:预算越大,不是简单地一路向右“模型越大越好”,而是沿着一条模型和数据共同增长的平衡路径移动。

如果你想自己拖动参数,下面这个交互沙盘可以玩一玩。它不追求出版级视觉,而是帮助你直观看到:当“模型变大更值钱”或“数据变多更值钱”时,金色最优点会怎样移动。

Interactive Scaling Law Explorer

拖动滑块,看预算该花在哪里

把模型想成工厂,把训练数据想成原料。颜色越深,错误分数越低;金色点是在当前预算下最划算的位置。

当前最划算的增长方式

模型规模: N_opt ∝ C0.51

训练数据: D_opt ∝ C0.49

如果两个数字都接近 0.5,就像 Chinchilla:工厂和原料一起长。

二维:错误分数地图

金线是固定算力约束
最优点10^810^910^1010^1110^1210^810^910^1010^1110^12模型大小 N训练数据 D

三维视角:错误曲面

低处代表更少错误
固定算力下的谷底小 N / 小 D大 N / 大 D

同样增加 10x 算力,两种配方怎么花?

Kaplan 风格

参数 N5.4x
数据 D1.9x

Chinchilla 风格

参数 N3.2x
数据 D3.2x

看交互沙盘时,只记住三件事:

  1. 横轴是模型大小,越往右模型越大。
  2. 纵轴是训练数据,越往上练习题越多。
  3. 金色点是当前预算下最划算的位置,不一定在最右边。

Diogo 说的 bug,本质是什么?

Diogo 把 Kaplan 那版 scaling laws 的问题称为 bug。我会把它翻译得更通俗一点:

实验里混进了一个没有看清的因素,最后让大家误以为“更大的模型比更多的数据更重要”。

用公式表示,论文里想估计的是:

L=f(N,D)L = f(N, D)

也就是损失由参数量和数据量决定。

但真实训练里还有一个隐藏变量 SS

Ltrue=f(N,D,S)L_{\text{true}} = f(N, D, S)

SS 代表训练设置,比如学习率、训练步数、数据是否重复、tokenizer、优化器细节等。

如果 SS 没有处理好,你以为自己在测“模型变大之后损失怎么变”,其实也在测“训练配方有没有把模型提前刹停”。

这就像你想研究汽车马力和速度的关系,却忘了每辆车的刹车都踩得不一样。最后画出来的曲线也许很平滑,但它测到的不只是马力,也测到了刹车。

Diogo 总结的关键有三步。

第一步:固定 token 数,让大模型天然吃不饱

Kaplan 实验里,不同大小模型在很大程度上使用了固定数量的训练 token。Diogo 认为这会制造一个问题:小模型和大模型虽然吃了同样多 token,但它们“每个参数分到的训练材料”完全不同。

看一个简化例子:

模型参数 NN训练 token DD每个参数对应 token:D/ND/N
1B130B130
10B130B13
100B130B1.3

这张表的商业直觉很强:

参数越大,工厂越豪华;如果数据不跟着增加,原材料就越不够。

如果大模型没有吃够数据,它的表现会显得“继续喂数据也没那么重要”。但这不是数据不重要,而是实验设置没有让数据这条轴充分展开。

换成线性代数直觉:参数可以看成一个巨大向量空间里的自由度。自由度越多,需要越多观测来约束它。

用学生的话说就是:脑子越大,能学的东西越多,但也更需要足够多、足够好的练习题来把能力练出来。

第二步:学习率逐渐衰减到 0,让训练看起来“饱和”

训练模型时,参数更新可以粗略写成:

θt+1=θtηtL(θt)\theta_{t+1} = \theta_t - \eta_t \nabla L(\theta_t)

这里:

  • θt\theta_t 是第 tt 步的模型参数。
  • L(θt)\nabla L(\theta_t) 是告诉你“往哪里改会降低错误”的梯度。
  • ηt\eta_t 是学习率,也就是每一步走多大。

Kaplan 实验使用了 warmup 后 cosine decay 到 0 的学习率 schedule。简化写法是:

ηt=η02(1+cosπtT)\eta_t = \frac{\eta_0}{2}\left(1 + \cos\frac{\pi t}{T}\right)

tt 接近训练终点 TT 时,ηt\eta_t 接近 0。

这是什么意思?先不用管公式细节,只看 ηt\eta_t

学习率接近 0 时,即使梯度还在告诉模型“你还能变好”,模型也几乎不再移动。

于是训练曲线会变平,看起来像“模型已经学不动了”。但 Diogo 的核心提醒是:这可能不是练习题没用了,而是学习率把训练提前刹住了。

可以用一张 Python 图理解:

Cosine learning rate decay to zero

图 5:如果学习率在训练终点附近衰减到接近 0,曲线变平可能只是模型几乎不更新了,不一定代表更多数据真的没价值。

把训练过程动起来看,会更像“踩刹车”:

Animated learning rate decay progress

图 6:训练越接近终点,学习率越低。到最后即使梯度还在,参数也几乎不动。

如果你把这条曲线和固定 token 数绑在一起,就会更难看出大模型其实还需要更多数据。

第三步:在有限 token 条件下成立的结论,被误读成更一般的规律

Diogo 的第三个点更微妙。

如果你只在“最大 token 数固定、学习率按这个终点衰减”的条件下观察,那么说结果对学习率 schedule 不太敏感,也许在这个小世界里成立。

但 scaling laws 想服务的是更大的问题:

当我们把算力、参数、数据继续放大时,怎样分配才最优?

这已经超出原来那个固定 token 终点的小世界。

数学上,这叫外推风险。通俗说,就是你只看了几次小测验,就拿它去预测高考成绩。曲线可能很好看,但不一定可靠。

损失 L
^
|\
| \     小规模实验区:看起来很直
|  \
|   \____
|        \        外推区:一点斜率偏差会变成巨大预算偏差
|         \____
+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> 规模 log(N), log(D), log(C)

这也是 Lilian Weng 那篇文章里反复强调的现实困难:scaling law 的形式很干净,但拟合过程对参数口径、实验范围、loss 精度、训练设置都很敏感。

数学本质:规模法则其实是在比较边际收益

我们回到最重要的公式:

L(N,D)=E+ANα+BDβL(N, D) = E + \frac{A}{N^\alpha} + \frac{B}{D^\beta}

算力固定:

C6NDC \approx 6ND

所以如果 CC 固定,DD 可以写成:

D=C6ND = \frac{C}{6N}

代回损失函数:

L(N)=E+ANα+B(C6)βNβL(N) = E + A N^{-\alpha} + B\left(\frac{C}{6}\right)^{-\beta}N^\beta

这条式子很值得慢慢看。

第一项 ANαA N^{-\alpha}:模型越大,损失越低。

第二项 B(C6)βNβB\left(\frac{C}{6}\right)^{-\beta}N^\beta:在算力固定时,模型越大,留给数据的预算越少,所以损失反而会上升。

最优点不是“越大越好”,而是两股力量刚好平衡。

NN 求导并令导数为 0,会得到:

αANα1=βB(C6)βNβ1\alpha A N^{-\alpha-1} = \beta B\left(\frac{C}{6}\right)^{-\beta}N^{\beta-1}

不用背推导。它的商业翻译是:

最优训练规模,就是最后一美元花在“增加模型容量”和“增加训练数据”上,带来的损失下降差不多相等。

这就是 scaling law 的本质:它不是崇拜规模,而是在算边际回报。

所以当 Kaplan 的实验设置让“数据的边际价值”看起来偏低时,结论就会偏向更大的模型。当 Chinchilla 更系统地扫描模型大小和 token 预算时,结论就回到“模型和数据一起增长”。

这对企业有什么启示?

第一,不要用参数量做采购决策。

参数量是容量,不是业务价值。企业真正买的是:

  • 在目标任务上的错误率。
  • 单次调用成本。
  • 延迟。
  • 可控性和合规性。
  • 能否接入业务流程。

一个 70B 但训练充分、推理便宜、评估稳定的模型,可能比一个 175B 但成本高、延迟大、治理困难的模型更适合企业。

第二,数据治理不是“IT 后勤”,而是 AI 资产负债表的核心。

如果 Chinchilla 的方向是对的,数据不是可有可无的原料,而是和模型参数同等重要的资本开支对象。企业应该关心:

  • 哪些业务数据是真正高质量、低重复、可授权的?
  • 哪些专家反馈可以持续回流?
  • 哪些错误有明确业务成本,可以形成评估集?
  • 哪些工作流能让模型越用越了解场景?

第三,训练曲线要服务业务曲线。

预训练 loss 下降,不自动等于商业 ROI 上升。

企业应该建立自己的映射:

ΔLΔ业务错误率Δ现金流\Delta L \rightarrow \Delta \text{业务错误率} \rightarrow \Delta \text{现金流}

例如:

  • 客服场景:错误率下降能不能减少人工升级?
  • 财务场景:抽取错误下降能不能减少复核时间?
  • 销售场景:生成质量提升能不能提高回复率?
  • 法务场景:幻觉下降能不能降低合规风险?

如果这条映射不存在,模型再强也只是技术演示。

这对投资判断有什么启示?

先声明:下面不是投资建议,而是分析 AI 公司和产业链时可以用的框架。

我会把 AI 投资判断拆成三条曲线。

曲线该问什么好信号危险信号
技术曲线小实验能否预测大训练?有稳定 scaling 曲线和外推验证只讲参数量、榜单和大新闻
成本曲线单位能力成本是否下降?推理成本、延迟、吞吐持续改善收入增长靠更高 COGS 硬顶
数据曲线数据是否越用越有价值?专有数据、反馈闭环、评估集积累数据来源泛化、重复、不可授权

如果一家公司说“我们会继续 scale,所以会赢”,我会追问五个问题:

  1. 你们拟合的是训练 loss,还是真实业务指标?
  2. 小规模实验外推到大规模训练,有没有被真实训练验证过?
  3. 数据 token 是唯一、高质量、可授权的吗?
  4. 更强模型带来的收入增长,是否超过训练和推理成本增长?
  5. 用户反馈能不能回流成下一轮模型或产品优势?

这些问题听起来朴素,但它们能过滤掉很多漂亮叙事。

对几个产业方向的再判断

第一,GPU 和先进封装仍然重要,但故事会分层。

Chinchilla 没有让算力不重要。相反,如果模型和数据要一起增长,训练总算力仍然会继续放大。只是预算不再只服务“更大参数”,也会服务“更多高质量 token、更长训练、更复杂数据管线”。

同时,推理侧会越来越重要。企业不会只买一个最强模型,而会做模型路由:简单任务用便宜模型,高价值任务用强模型和更多 test-time compute。

第二,数据公司和垂直应用的价值会上升。

如果公开互联网文本的边际价值下降,那么真正稀缺的是:

  • 行业专有数据。
  • 专家标注和审阅。
  • 用户行为反馈。
  • 高质量评估集。
  • 能把模型输出接回业务流程的产品。

这类资产不像 GPU 那样容易在财务报表里一眼看到,但它可能决定长期毛利率和留存。

第三,开源模型会继续压低“裸模型能力”的价格。

当训练配方更清楚、模型不一定越大越好时,很多能力会被更小、更便宜的模型商品化。商业价值会从“我有一个模型”转向:

  • 我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个模型。
  • 我有更好的数据和评估。
  • 我能把模型嵌进真实流程。
  • 我能用更低成本交付同样结果。

这对投资判断很关键:模型本身可能越来越像基础设施,但工作流、数据闭环和分发渠道仍然可能形成复利。

一句话总结

上一篇讲的是:

scaling laws 让 AI 训练从盲目烧钱,变成带仪表盘的大规模下注。

这一篇要补上:

仪表盘也需要校准。否则你看到的不是规律,而是实验设置投下的影子。

Diogo Almeida 的《Scaling Laws, Honestly》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制造“OpenAI 当年错了”的戏剧性,而是提醒我们看懂 AI 产业时要多问一层:

  • 这条曲线测的到底是什么?
  • 哪些变量被藏起来了?
  • 结论能不能外推?
  • 技术指标能不能变成商业现金流?

对企业来说,别买最大的模型,买最适合你错误成本的能力。

对投资人来说,别只看谁在 scale,应该看谁能诚实地测量 scale 的边际回报。

下一篇可以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讲:当训练期 scaling 越来越贵,test-time compute、agent workflow、模型路由和评估系统,为什么会成为新的商业战场。

Referenc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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